
先说一个村里最近传开的事。砌灶台的师傅今年活儿排不过来,想请人砌一个土灶台,得提前排队预约,一个灶几百块钱,过去他一年到头生意平平,今年从早忙到晚,电话一天响好几遍。这变化的另一头,是一到饭点,烟囱里又冒出烟来,村口路边飘起了那股熟悉的柴火味。
放在前几年,农村做饭清一色用气用电,肯烧柴的基本只剩七八十岁的老人,年轻人、留守的中年妇女都嫌烧柴麻烦,烟熏火燎,屋里黑乎乎,身上一层灰,做完饭厨房还难打扫,谁也不愿意碰柴火灶。今年的变化肉眼可见,村里不少人家煤气罐用完就扔在院子角落,懒得去充气。
曾经最讲究体面、最怕沾灰的农村小媳妇,如今骑着电车扛着电锯,主动上山下地捡枯枝废柴。还有人干脆买一个烧柴的炉子,在院子里做饭,连请人打灶台的钱都省了,灶还能挪地方,想在哪儿做就在哪儿做。
最直接的推手是气价。多地农村家庭反映,瓶装液化气一罐已经从过去的几十元涨到一百多元。有农户算过账,以前一瓶气五十多元,现在涨到九十多甚至一百七十元,按农村的做饭习惯,一个月一瓶还不够,一年下来就是一千多块。有位村民说得很直白,液化气一罐一百七十块,这钱够一家人小半个月的菜钱,够孙子一学期的作业本和铅笔,够几场随礼的份子钱。

而地里、山上的秸秆、枯枝、果园废枝遍地都是,捡回来就是零成本。我爸妈也常说,能省一点就是一点,天然气一个月就得一瓶,一瓶一百多块,烧柴火就省一百多,一年就是一千多,这也是不少钱。
收入这一头也在收紧。农村家庭收入本来就不稳定,前几年手头宽裕,不在乎这点水电燃气费,图的是方便快捷,如今各行各业挣钱不易,家家户户都学着勤俭节约。燃气每次换气都得掏现钱,一笔一笔固定的生活开支,日积月累就是负担。地里的树枝、修剪下来的废料、废旧木料,放在地里本来是闲置的东西,拉回来当柴烧,就能少往外掏钱。这不是跟风,是老百姓过日子的一笔账。
柴火饭的味道是另一条理由。柴火大铁锅大火爆炒、慢炖焖煮,火候足、受热均匀,炒出来的青菜翠绿鲜香,炖的鸡鸭鱼肉软烂入味,自带那股独有的烟火香。有村民说得更实在,不是香在柴火,是香在火大、锅大、炖得透。过年蒸馍、炖肉尤其明显,一次要蒸好几笼馍,走亲戚要送、自己吃,天然气灶的小锅蒸不了,一大锅排骨也烧不开,只有大锅大灶才顶得住。所以不少人家平时用气,过年过节还是回到灶台前。
还有一层是顺手的事儿。春天和冬天在房子前面做饭,夏秋天气热就挪到屋后搭灶,一年基本都用柴火,连洗澡水都是用柴火烧的。灶膛的余温顺带烧热水,洗衣洗漱都够用,在北方还能把炕烧热。烧出来的草木灰也不浪费,攒起来撒到菜地里,含钾肥,种菜能抑制害虫,还能增加地力。

村里干活的人和手艺人也在适应这个变化。有泥工看到田畈间遍地的枯枝荒草,动了个念头,农村不缺柴火,缺的是让柴火干净燃烧的办法。他线上线下四处求学,2023年底掌握了无烟柴火灶的技术,第一座灶在自家砌起来,点火那一刻家里人发现真的没烟,消息像风一样传开,乡亲们纷纷找上门。
两年时间他砌了两百多个无烟灶,比传统土灶省柴百分之六十以上,热效率提高百分之三十到五十。他说这灶用的是气化燃烧,烟雾和有害气体排放大幅减少,厨房里常年操劳的妇女、老人和孩子少受烟气。
也有村子里的老人算着另一笔账。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家里通了天然气也装了,但不怎么用,一个月用天然气做饭少说五六十块,她和老伴一个月养老金加起来两百出头,舍不得。柴火是自己地里剪的果树枝、路边捡的枯树,不花钱,原话是,柴火不要钱,气要钱。她家的灶台烟囱直接通到屋外,灶房里没什么烟,她说不呛。她家这个灶是前几年新盘的,比老灶好烧。
需要看见的另一面是,这件事各地情况不一样,不是单一原因造成的。有地方山里资源丰富,家家有自留山,枯枝落叶随处就有,捡一背篓干柴不用带刀;有地方封山育林多年,山上枯枝枯叶多,就地取材不难。

但在没林地、没秸秆的人家,买柴也是钱,砍、运、晒、码全靠人工,年轻人在外上班,周末回来根本没空弄,还是燃气划算。柴火灶烟尘大,屋里通风不好容易积灰,出门捡柴、堆放柴草、用火的时候,防火这根弦也得绷紧。
人手上的差别也很明显。青壮年大多外出打工,村里多是留守老人和孩子,上山砍柴、劈柴、码柴这一整套体力活,对六七十岁的老人不是传统手艺,是身体吃不消的重担。有些人家的灶台落了灰,天然气灶倒是擦得锃亮,平时用气,只在过年过节才点灶。也有人的灶一直烧着,柴火堆在墙角,劈好的干树枝码得整整齐齐。
数据上也能看出这件事的底子。《中国人口普查年鉴-2020》公布的家庭户主要炊事燃料情况显示,用燃气做饭的家庭占比最高,达到百分之六十七点二,用电的占百分之十八,用柴草作燃料的占百分之九点八,接近一成,用煤炭的占百分之三点五。用柴草做主要炊事燃料的家庭主要在农村地区,东北地区以及中西部四川、重庆、甘肃等部分省份农村家庭用柴草做饭的比例仍然比较高。
研究人员分析,原因之一是这些地区可能还没有其他可用于煮饭的燃料选择,尤其是燃气;之二是农业生产中产生的作物秸秆较多,没有更好的利用途径;还有一些地区虽然已有燃气和电的供给,但秸秆多、用起来便宜,从经济成本角度看,农户也会选择柴草。

价格这头的门道也有人在算。有资料显示,上海某炼厂11月1日民用液化气出厂报价为每吨5100元左右,折算下来一瓶14.5公斤液化气的原料成本还不到80元,但从炼厂到农户家里,要经过一次省级批发、一次市级分销、灌装称重、钢瓶定期检测、送气工上门等好几个环节。
钢瓶每四年要做一次全面检验,单次摊下来每罐大约2到3元,再加上配送的油钱、人工搬运费,一罐气到用户手里,光附加成本就有几十元。同一个镇,东头的充气点170元,西头的160元,再跑远一点可能150元就能灌到,一罐气能差出二三十块。
说到底,农村过日子从来不是新东西一定替掉旧东西。燃气一拧就着,衣服上不沾烟味;柴火院里码着,冬天有热炕,来客能支起大锅。有柴源的人家,柴火为主、燃气备用;没柴源的,燃气为主,再配个电饭煲、电压力锅;老人独居的,燃气报警器得装,软管几年一换,灶口别离柴垛太近。院墙根那堆柴,是实实在在的厨房后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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